而其余房的夫人们也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你挤挤眼睛,我挑挑眉毛,最后目光也齐刷刷的落到了李千姿的身上。
李千姿的母亲钱氏纯是担心女儿,看向女儿的目光中带着几分忧虑。
二夫人沈氏,什么都搞不明白,她的夫君不是当官的,她的儿子也不是当官的,另外两个妯娌看不上他,什么也不跟她说,今日三公主上门,她就是跟来凑了个热闹,看不明白水面下的暗潮涌动。
三夫人周氏和四夫人白氏明白三公主这趟来,怕是带着点儿目的,所以对视的时候,二人都是眼波流转,暗含心思——这三公主可不是普通人呢。
李千姿正坐在一旁的位置上,没有回看自己的女儿,也没有看那些眉眼乱飞的伯母们,而是对李慈道:“眼下案子还不曾水落石出,我等便将亡夫的棺材摆到了其他院子里去,路上有些远,三公主可否移驾?”
李慈自然应下,道:“这是应当的,伯母便不必同行了,我同堂妹一道去便是。”
李千姿便起身送她。
待到将三公主和顾瑶姬一同送走后,府内的三房周氏便问:“千姿,今日三公主上门,你怎的也不和我们说一声?”
今日三公主一上门来,点名就要找顾瑶姬,他们只得匆匆陪着,又叫人去找顾瑶姬,难免有些手忙脚乱。
白氏连忙又补了一句:“我们也是怕怠慢了公主,也不知道公主这是来忙什么了?”
“我也不知公主要来。”李千姿便同她们绕弯子,她们不帮她的女儿,那她也不跟她们多说,只道:“兴许就是来祭拜祭拜她的二叔吧。”
见不能从李千姿这里探听到什么消息,三夫人和四夫人对望一眼,都没再说话。
——
与此同时,顾瑶姬已经带着李慈从李府之中出来,去了之前管家停放东水侯尸身的小院。
小院距离李府并不远,甚至就在李府的隔壁,顾瑶姬和李千姿想去看,只要走上一刻钟就能到隔壁的小院。
管家办事很贴心,虽然明面上没有和东水侯产生任何的联系,但是背地里安排的很妥帖。
甚至管家还将这小院稍微给打扮了一番,将院中的其余杂物都撤下去,在前厅摆了一个简单的灵堂,然后派着李府的小厮看守这里。
到了小院之中,顾瑶姬还和三公主解释了一番:“之前我们走水路,我父亲的尸体掉到了水里,再也没能打捞回来,所以只拿了两件衣服摆在棺材里,做了衣冠冢,给抬到了长安。”
其实根本不是尸体掉到了水里,之前在山庙中的时候,那尸体就已经被切成一块一块四处埋上了,后来,为了掩饰尸体的去路,所以才上演了一番尸体掉水中的戏份。
总之,现在是个衣冠冢。
等到了灵堂之内,管家变机灵的带着李府看守的小厮离开了这灵堂,把这灵堂留给了这对堂姐妹。
“你们这一路上实在是遇了太多危险。”听到顾瑶姬说这些,李慈似乎感受到了几分当初的危险,一双温柔的眼眸里浮现出些许悲意,道:“这几个日夜里,你想必也很伤心吧。”
顾瑶姬回想起顾平将刚死的那几夜,她半夜做梦都笑出声来,顿时有些说不出的心虚,下意识避让开李慈的目光,道:“嗯——唔,嗯,人都是要死的。”
瞧见顾瑶姬这么随便的自我安慰,李慈面上浓郁的哀伤微微一顿。
但是三公主的戏份比她要好一些,在下一息又挤出来了一脸悲伤,随后又继续道:“二叔待我这么好,却因为我而死在了来长安的路上,我心中实在是愧疚。”
顾瑶姬原先以为自己这个堂姐妹来到这儿就真的只是来看顾平江的尸首,并没有将三公主多放在心上,但没想到三公主能说出这么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她顿时瞪大了眼,转头看向三公主,惊讶问道:“我父亲被张青陷害这件事,同三公主有什么关系吗?”
三公主抽抽噎噎的说出来了一段故事。
三公主说,她手里掌握了二皇子在东水倒卖军器的证据,后来,她为了询问这份证据的真假,就给远在东水的顾平江写了一封信,让顾平江去调查。
没想到过了一段时间,她就收到了顾平江,被关押进牢狱的消息,等她再收到消息,就是顾平江的死讯。
“二叔一定是在东水军营之中为我打探消息的时候,惊动了军营之中的人,所以军营中的人才会陷害他。说起此事,我真是对不起二叔。”
三公主叽里咕噜说了这么一大堆,顾瑶姬只听见了俩字:证据。
“你手里有二皇子在东水倒卖武器的证据?”顾瑶姬追着三公主急问:“什么样的证据?拿出来给我!我要上告到圣上面前去!”
三公主听见这话,面上反倒浮现出来几分迟疑。
“我——我不能把这证据给你,这证据实在是太危险了,若是给了你,岂不是害了你?”
三公主的面上浮现出几分犹豫不安的神色,看起来很是担忧。
顾瑶姬掷地有声道:“放心,三公主,我自有我的本事!等拿到了这证据,我就去上报给陆大人,陆大人有一身好本事,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肯定不会怕这个!”
谁料,提到陆大人时,三公主面上的表情更犹豫了,她低声说:“这证据是从我手里出来的这件事不能告诉陆大人,我的身份太特殊了。陆大人得知这东西是从我手里拿到的话,一定会来我这边调查的,到时候母皇可能会不高兴,万一又将我掺和进去——我怕我小命难保。”
顾瑶姬还没明白,一张漂亮的脸蛋上写满了疑惑,问道:“为什么?”
既然手里有证据,为什么不能光明正大的拿出来呢?
李慈定定地盯着顾瑶姬看了一会儿,心说,这人长得这么漂亮,怎么能半点脑子都不长呢?
为什么呢?当然是因为我刚才和你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呀!你真的以为你父亲进牢狱是因为我手里的证据吗?不啊!这只是我为了顺利将证据交给你的一个说辞罢了!
正常人不该你演一会儿,我演一会儿,就把这个证据拿走吗?她怎么还在这刨根问底上了?
李慈顿了顿,道:“我怕他们报复我,你知道的,我只是一个弱女子,但是二皇子他们连你父亲都敢杀,说不定什么时候又埋下手段来暗害我,我不敢冒这个风险。”
“今日我将这证据交给你,你只当这证据是你自己找到的,为你父亲报仇雪恨便好,也算是我为你父亲做了最后一点事。”
三公主道:“这证据给了你,你出去了不要提我,日后你若是提我,我也是定然不认的。”
顾瑶姬想了想,点头道:“好。”
她就是有这一点好,想不明白的事情她不想,三公主说了,她就应下。
三公主见她点头,后道:“在长柳坊双木巷第三颗柳树枝下埋着,你自己去找吧。”
顾瑶姬同三公主分别之后,坐着李府的马车直奔三公主所说的地方而去,果然在那棵柳树之下挖出了东西,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子厚厚的账本。
顾瑶姬粗略的翻看了一番,发现这些账本可大有来头。
这些账本上面记载了东水军营贩卖出去的各种物品。之前被顾瑶姬查封到的武器都是小事,这上面居然还有东水的战略布局图,将贩卖这些东西赚到的钱草算一番,竟然有几万两之巨。
顾瑶姬突然想到之前在东水时候的事。
在她很小的时候,大万一直都是稳压东倭的,但这两年不知怎么回事,频频吃败仗,现下看来,原来是家里养了内鬼。
顾瑶姬立刻拿起手中的各种证据,坐上马车直奔鹤刀卫司。
当时已是夜幕沉沉。
长安快到了宵禁的时候,坊间已经没有什么人烟了,一片寂静之中,一轮弯月挂在月空,清凌凌的月光照在地面上,像是一副静美的画。
只可惜顾瑶姬现在无心欣赏美景,只一个劲儿的催管家,李府的马车把车轱辘都快转飞了,一路咕噜咕噜的滚到了鹤刀卫司。
到了鹤刀卫司,顾瑶姬进去就找陆承明。
陆大人衙房的位置在整个官衙的最中间,门口守着两个带刀的鹤刀卫,寻常人来了此处都得先通禀后等待,折腾一番才能瞧见人,但顾瑶姬来了此处后长驱直入,门口守着的鹤刀卫瞧见了她,识趣的没有去拦。
虽然陆承明没有说过一句要对顾瑶姬特殊对待,但是从顾瑶姬踏进这道门开始,她的每一件事都是特殊对待,下面的人也不傻,这个人是否真的重要,他们看得出来。
顾瑶姬倒也不是那么全然不懂礼的人,旁人没拦她,她也知道自己站在门口等人去通禀。
又等了片刻,里面的人便唤她进去。
顾瑶姬一走进去,两眼一扫,便将整个衙房的布局映入眼中。
这衙房和其余的衙房布局差不多,只不过是比其余衙房更大了些。进门就是一面靠墙大柜,柜子上摆放了各种卷宗,左手边是一处临窗矮榻,瞧着是让人临时歇息的,右面是一张书案,陆承明此时正坐在书案之后,手中拿着一副卷宗在看。
顾瑶姬进来之后,陆承明头也没抬,神色淡淡道:“说。”
顾瑶姬立刻把自己拿到的这些账本递给陆承明看。
“这些账本从哪里得到的?”陆承铭扫过这些账本之后,抬眸看向顾瑶姬问道。
从开始查案到现在还不到十二个时辰,陆承明不觉得顾瑶姬能从长安这个混乱的大染缸之中,一把就捞到这么精准的证据。
如果顾瑶姬真能有这样的本事,那她早就从东水里翻出来,站到朝堂之上了。
顾瑶姬抿着唇瓣,半晌想不出来该如何回话。
她之前答应了三公主要保密,可是现在真到了要跟陆承明撒谎的时候,她又有一些不敢。
娘说了,有什么事都要找陆大人,她要是和陆大人撒了谎以后,陆大人该不会讨厌她吧?
陆承明瞧见顾瑶姬这副犹犹豫豫的模样,便知道这些东西来路一定不正,肯定不是顾瑶姬自己找出来的。
既然不是顾瑶姬找出来的,那就是旁人送给顾瑶姬的,那这个人能有谁呢?
陆承明想都不用想,这个人除了太子或三公主以外,没有别人。
太子一派跟二皇子一派相斗多年,双方都想弄死对方,现在二皇子到了风口浪尖上,太子自然想趁他病,要他命。
但是弄也不能自己亲手弄,最好的办法就是借别人的手弄,比如顾瑶姬。
这孩子是最好的刽子手。
“这份证据很有用。”路承明见顾瑶姬面露难色,便没有去继续追问,而是将账本的最后翻出来,摆在顾瑶姬面前道:“你找到这样一份证据,我们可以直接抄家了。”
在这些账本的最后面,烙印了一个龙飞凤舞的龙章,除了这龙章以外,还烙印下了五家的家徽,很显然,最前面的龙章是二皇子的,而后边这些人,都是跟二皇子一脉的。
他们一同干了这样掉脑袋的大事,一起挣钱,一起分钱,但是都怕对方在中途出卖自己,所以又互相留了证据。
“这账本不包括二皇子,最后一共烙了五家家印,也就是说,一共有五个府门一同参与了分赃。”
“家印这种东西都是由独特的印泥铸造的,一般只有宗主才可以掌握,无法复制。”
“那这几份账本应该也有五份,同时,分给五个府门,五个府门的人都知道彼此参与了这件事,他们手中都有这样一份证据,为了钳制彼此,不出卖彼此。”
“就因为有这样一份证据,所以之前落网的那些人,宁可自己被活生生打死,也不能出卖自己的家族,因为一旦出卖了,就是所有人一起覆灭。”
“只要他们的嘴足够硬,他们的家族就会死,保他们他们就还有一线生机。就算是他们不幸死在牢狱里,他们的妻儿老小也有家族的人照应,所以他们宁可死,也不会说。”
“我们手上的应该就是其中一个府门藏出来的证据,恰恰好好,被你找到了。”
陆承明说到此处的时候,眉眼之中闪过几分冷冽:“走吧。”
之前陆承明抓了那三个武将的一些亲属,只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现在,该动点真格的了。
陆承明说走,顾瑶姬就跟在他的身后走,这个时候的顾瑶姬隐隐约约知道自己拿到的东西很重要,但是她没有意识到自己拿到的东西到底多重要。
她来长安的时间太短了,只看到了一片繁华茂盛的万花丛,却没有看到这些花丛之下埋藏的累累白骨。
她就这样被人推着、半懂不懂的踏上了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
这一日,九月深秋,月圆之夜。
子时夜半,万籁俱静之间,鹤刀卫司府门大开,陆承明位于最前,顾瑶姬位于他左手第一位,其后跟随百位鹤刀卫,众人立于马上,整装待发。
临近出发之前,最前方的陆承明突然将腰侧的飞鹤刀拔出半寸,随着一声锋锐的武器出鞘音传开,身后的百位鹤刀卫也同时将飞鹤刀拔出半寸。
一片尖锐的出窍声嗡震响彻整个鹤刀卫,一阵冷冽杀气包裹了每一个人。
顾瑶姬被簇拥在其中,也被这种杀意所震慑。
随着啪一声响,利刃回鞘,陆承明寒声道:“出发。”
“抄家。”
——
这一夜,陆承明带着顾瑶姬抄了整整五个官员的府门,无论男女老少全部拉入牢狱之内,谁敢反抗上去就是一刀,鲜血填满了整个院落。
头顶上还是清凌凌的月,脚下却再也不是干净的地砖,而是一片又一片蔓延开来的血,耳边也不再是清风,而是府门中女眷的嚎叫。
顾瑶姬站在被抄的府门,捏紧了手里的刀柄,她在这一刻清楚地明白了母亲在怕什么。
——
与此同时,一个位亲兵敲响了流云殿书房的门。
“不好了——”书房门被打开的瞬间,亲兵滚进来,面色苍白的对案后收起画卷的二皇子道:“殿下,出事了!张家来信,他们家的账本丢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