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不吃酒。”耶律长渊倚在窗户旁边,那双金瞳微微一眯,里面便流转出几分光芒,道:“今天上面来了个活儿,陆大人选了你我同去。”
府衙内常有各种案子交过来,每个千户每个月都要办上一起两起的案子,司内还会按着他们每个人办的案子给他们评甲乙丙丁,每个月,又会按着甲乙丙丁评级来看彼此的升降和赏罚。
他们府衙之内是五个千户,下有二十个百户,百户之下是总旗,总旗之下是小旗,等级分明,自有一番升降制度。
眼下,顾瑶姬虽然靠着万武帝的疼爱直降千户,但是千户也有千户自己的指标,不可能每个月就在这府衙之内躺着领赏银,她也有她的活要干。
领活这种事,可以是自己去左控鹤的面前讨,也可以是左控鹤分发下来,案子难些,就两个千户一起办,案子简单些,就一个千户去办,若是更简单的案子,就扔给百户去做。
顾瑶姬不知内情,耶律长渊干脆去陆大人面前讨了个大的,转头和顾瑶姬一起查。
听闻要查案而不是要喝酒,顾瑶姬如蒙大赦,连忙站起来道:“走吧,你我二人一道去。”
“就是这案子繁琐了些,要出长安去查。”耶律长渊说着,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道:“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你怕是要先去给你府上去个信儿。”
顾瑶姬自然听从,她命小厮去顾府跑了一趟,将这信儿送了回去。
李千姿对此并不太在意,她知道鹤刀卫是什么地方,这里的人一忙起来就是顾不上回府的,倒是那两个男宠积极表现了一下。
听琴给送了个提神的香囊,另一个男宠给备了些果脯肉脯,命小厮给鹤刀卫司府门这送过来,但很可惜,他们先撞见的是耶律长渊手底下的小旗。
耶律长渊手底下的小旗深得耶律长渊的精髓,办事就俩字:缺德!
他们办事不求名声,只求目的,耶律长渊半夜去抢人家的醒酒汤,耶律长渊手底下的小旗半路就去给人家挖坑,明知道这人是来给顾瑶姬送东西的,小旗还特意让人在府门后巷等着,让人活生生等到后半夜,等到耶律长渊和顾瑶姬一同骑马走了,才跟那小厮说:“顾大人已经走了,你不必在这等了。”
瞧瞧这是什么人吧!
小厮也不敢跟鹤刀卫的人发火,憋着一肚子气,窝窝囊囊的走开了。
——
小厮回到顾府第一件事,就是去和听琴告状。
听琴听了这话,沉默半晌后,道:“去将问剑请来。”
问剑就是顾府之中的另一位男宠,性子活泼,到了顾府之后,常同顾府的一些侍卫们玩到一块,顾府的大夫人和顾大人都宽厚,很少拘着他和问剑,问剑玩儿的心都野了。
等片刻之后,问剑便来推了听琴的门。
听琴时年十九岁,问剑就更小了,今年不过十五岁,身形是正抽条的瘦,一张圆脸瞧着分外可爱,乍一看身上都是少年郎的朝气,一进门,先喊了一声“听琴哥哥”,后快步走进来,跪坐在矮案后,问道:“何事这么急着找我?”
听琴盯着问剑看了一会儿,低低的叹了口气,道:“顾大人,这次出去忙公务了,等顾大人回来之后,你便准备准备,去给顾大人侍寝吧。”
问剑涨红了一张脸,略有些扭捏道:“哥哥之前不是说我有些小吗?”
听琴没有说顾大人根本没有宠幸他,也没有说顾大人似乎有一位了不得的同僚,只轻声道:“我们兄弟一同进府,当然要互相扶持,若是日后能得主君喜欢,你我也就能有个退路了——怎么?你不喜欢主君吗?”
问剑忙道:“主君待我很好,我喜欢的!只是主君平时很忙,一直没理我——我怕主君不喜欢我。”
说话间,问剑还微微红了些脸。
听琴垂下眼眸,轻声道:“等主君回来,你按我说的做就是了,主君是女人,本就不好成婚,说不定这府里都没有男人,你我若是能互相扶持,日后定有好日子过。”
二人话里话外,勾出来一副美好画卷。
虽然顾瑶姬刚走,但是他们已经开始期盼起顾瑶姬的回归了。
——
而顾瑶姬对此一无所知,她当时正同耶律长渊一起出城。
他们这一回外出是要逮捕一位刺客,据说这人专接刺杀朝廷命官的活,只要你出得起价,他就能杀得了人,据说他曾经杀过一次二品官员,后来用这脑袋换了万两黄金,同时也登上了鹤刀卫的任务榜。
这么多年来,鹤刀卫的人一直在找他,当然了,一直没找着。
也因为人一直没找着,所以在鹤刀卫的价位逐渐攀升,若是能抓到他,也算得上是大功一件。
“这刺客此次来长安也是为了刺杀官员,只是不慎漏了行踪,叫我们发现了。”
“他现在正在城郊的一处村庄之内。”
当时顾瑶姬和耶律长渊都骑在马上,二人并行之时,耶律长渊同顾瑶姬道:“也不知道他的目标是哪位大人,若是这回真将这刺客抓到了,我还需得上这位大人府上讨一杯喜酒。”
“若是没抓着呢?”顾瑶姬问。
“那就得去随点份子了。”耶律长渊道。
二人说话之中,众人已经到了这村庄之前。众人将村庄整个包围起来,然后进村围剿。
因为不知道那刺客长什么模样,所以村中出现的任何一个人都要立刻点穴捆绑,卸掉手脚,用特制的绳索捆起来,若有人敢反抗,则立刻一刀砍死。
因为他们不知道面前这个笨拙的农民老者、年轻村妇是不是易了容的刺客,他们也不知道对方看起来没什么力道的动作是不是暗藏杀机,所以为了让他们自己活下去,他们每次下手都用了十成力。
顾瑶姬知道,鹤刀卫的人不是生性嗜杀,只是名为死亡的大刀就悬在他们自己的头上,他们不敢赌面前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刺客,他们没有九条命,所以只能对别人越发凶残,来保证自己活下去。
只要这群人不反抗就好了,只要他们不反抗,等鹤刀卫查清楚他们的身份,他们就是安全的。
但是每一个在深夜之中被捆起来的人都会下意识的反抗,只是或多或少而已,所以顾瑶姬眼瞧着好几个看起来不会功夫的人被鹤刀卫一刀砍死,随后这村庄之内便爆发出了一阵阵哭嚎声。
进了鹤刀卫之后,顾瑶姬看到了太多这样的事情,很多人都没错,很多人都无辜,只是当命令这俩字压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必须挥动起他的屠刀。
她本该习惯的,可是当她听到这些哭声的时候,还是觉得心里发堵。
她总是怜惜那些被世道连累的人。
所以,当一位村妇哭着经过她、扑向地面上,一个已经倒在血泊里的猎户村民的时候,她手中本该劈下去的刀软了三分,没能劈下去。
而那村妇也并没有如同她想象之中、从她身边擦肩而过,反而是在她心软的刹那,直接撞到她的怀抱之中。
就这么一撞,冰冷的刀锋直直的捅向顾瑶姬的心口。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中,顾瑶姬匆忙向后倒退两步,但是她倒退的同时,面前的村妇也在疯狂的撞过来,她倒退的速度赶不上人家撞过来的速度,眼见着刀锋即将捅穿她的胸膛,一只手臂突然从旁边冒出来。
这只手直接卡在这村妇的脖颈上,用力一拧,只听到对方的颈骨发出咔嚓的一声动静,随后,这村妇直接倒在地上,再无声息。
顾瑶姬的目光下意识看向她身旁的人——耶律长渊正将手缓慢收回来。
就这两息——顾瑶姬觉得她的后背都湿透了,之前陆大人跟她说的经验教训全都在一刹那涌入她的脑海,干他们这行的,就是不能手软。
她差一点就死了!
“想不到这刺客竟然是个女人。”别的小旗立刻扑过来,将地上的女人尸体拖起来,啧啧称奇道:“之前都当男人抓的,怪不得抓不到。”
一片混乱之中,顾瑶姬同身旁的耶律长渊道:“幸好——耶律?”
顾瑶姬的话才刚说到一半,站在她旁边的耶律长渊突然一头向下栽倒。
顾瑶姬大惊失色,忙上前去伸手一抱,正好将耶律长渊整个人抱在怀抱之中。
“这怎么回事啊?”顾瑶姬高喊了一声:“他哪里受伤了?”
方才这村妇明明是被他一手掐死的,他现在怎么还晕倒了?
其余几个小旗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敢说话。
倒是一旁的、耶律长渊手下的小旗低咳了一声,随后道:“听闻这刺客很是善毒,说不定是她身上有毒,沾到了我们大人身上——还劳顾千户费心看着我们千户片刻,我们在这刺客身上搜搜毒,看看有没有解药。”
——要不然说还得是心腹呢!这种时候就需要有人上来打配合呀!
顾瑶姬不曾过多怀疑,而是立刻将耶律长渊放平到村口地面上,想了想,又觉得这地方太简陋,干脆把耶律长远的上半身用力拖到自己的腿上枕靠好。
“周围留下五个人保护我,顺带看守,其余没有嫌疑的村民,其余人在村中找一圈,看看有没有刺客的同伙,以及搜一搜有没有解药。”顾瑶姬掷地有声道:“我看着他。”
这村子并不算大,里边有五十多口人,目前已经抓出来了三十多口,还有二十多口人躲在自己房子里不肯出来,但是只要去抓也能抓出来。
被抓出来的三十多口人都被束缚手脚躺在了村口的地面上,刺杀她的刺客也已经死了,留下五个保护他们足够了。
小旗应声而下,离开之前还回头看了一眼耶律长渊。
他们耶律千户平日里那么高那么壮,一个人现在被顾瑶姬一抱,整个人缩成一团,直接塞到了人家的怀里——啧啧!
小旗呲着个大牙,乐呵呵的走了。
其余人都走了之后,顾瑶姬拧着眉、低头看她怀里的耶律长渊。
耶律长渊似乎已经完全昏迷了,脑袋塞在她怀里,动都不曾动一下,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毒。
顾瑶姬正仔细瞧着他眉眼呢,怀抱之中的耶律长渊突然抖了一下,好似在昏迷中挣扎着的模样、呢喃着在说着什么。
顾瑶姬赶忙凑过去听,便听见耶律长渊呢喃着,念出一句:“瑶姬——别怕,我替你死。”
——
当时他们二人正躺靠在村口旁的一棵老树旁边,恰好一阵夜风拂过,将顾瑶姬心口吹出一阵涟漪。
她吃惊的看着耶律长渊的脸,心说,该不会——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