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为特别的是,那天远远瞧着以为是深黑色。如今凑近了,才发现少年的眸色是澄澈干净的琥珀色。
陈引章看着他,也收敛了笑意:“本宫这里从来不收墙头草。”
陈承厌吐出那口憋闷在心的气,安静道:“我也从来没有第二道墙可以上。”
两个人都是聪明人。
陈引章当然明白他这话的意思,宫里有实力的妃嫔各有皇子,根本不会管这个有着灾星之名、深受皇帝厌恶的皇子。他若想出昭陵,只能同她联合。
“你能替本宫做什么?”
“送您回长安。”
陈引章嗤笑一声:“本宫若想回去,自己也能找到法子。”
陈承厌继续道:“让您以清平公主的身份风风光光回去。”
陈引章眯着眼望向他:“你想要什么?”
陈承厌目光直白的望回去:“您将我带出昭陵。”
陈引章绕着他走了半圈:“你既然口口声声说能将本宫送出去,难道你就不能想个法子,将自己给弄出去?”
陈承厌苦笑一声:“皇姐高看我了。且不说陛下连见都不愿意见我,您以为昭陵这些人,是在看着谁?”
陈引章步子停了停,望着他道:“说说吧。”
少年说得很简单,但是其中做起来却并不简单,任何一个步骤被打断了,都不可能形成完美闭环。
陈引章抿了抿唇:“本宫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
陈承厌平静的打断她:“皇姐,如果您这个都做不到。那我劝您就不要想着回宫了。”
陈引章一下子住了口,转头看向他:“你在激本宫?”
陈承厌仍旧面色平静的摇了摇头:“是为您好。懿德皇后不在,您若是不再谨慎一些,斗不过宫里那些人的。”
陈引章听他提到母后的名字,猛地转过身去,厉声道:“滚!”
陈承厌也不再说什么,躬身退了出去。
等人走了之后,陈引章看向桌子上的点心,慢慢走过去打开盒盖,眯眼瞧了一会儿,咬了一口重新扔了进去,跟着连盒带着月团一同朝着窗外扔去。
陈承厌还没走出院子,身后噼里啪啦掉了一地,他转过头去只看到撒了满地的月团。
再往上,是窗户里头甩袖离开的陈引章。
“将这些没人吃的东西,丢出去喂狗。”
尔岚小心的瞧了一眼陈承厌,应了一声,低下身子开始捡东西。还没等捡完,面前一道阴影跟着蹲了下来。
尔岚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五皇子?”
陈承厌出声道:“皇姐不要,可以给我吗?”
尔岚压低了声音道:“您要做什么?”
陈承厌微垂了垂眸子,睫毛落在眼睑下方打下一层阴影:“我可以带回去吗?”
尔岚更不太明白了:“您带回去?”
陈承厌的面色如常,声音里却带了一丝窘迫:“这是金吾卫在外头买来的,我......我没有吃过。”
尔岚直接顿住了,不过在下个瞬间就已经将东西给收拾齐整,交还给他:“您......您拿回去吧。”
陈承厌点了下头,平静的接过之后道谢:“多谢。”
等人出了院子,再瞧不见踪影,陈引章才慢慢推开门出来。
尔岚还在门口清理刚刚那些月团留下的碎渣,瞧着陈引章有些欲言又止。
前两天下了一场雨,地面还有些湿漉漉的,碎渣混在泥水里也跟着脏兮兮的。
陈引章抿了抿唇:“苏嬷嬷昨晚做的月团,送过去一些吧。”
尔岚连忙应道:“奴婢这就去。”
陈引章重新将目光落向前方,就算这个小子故意在她面前装可怜......她叹了口气,也着实可怜。
中秋之后,两个人再没了交集。
陈引章不知道他是如何交了差,但是那些金吾卫也没再来烦她。
一直到新年前夕,皇帝秘密出宫到昭陵祭拜懿德皇后。
那天正好是雪后的第一天,大雪将整个山麓都封成一片雪白。陈引章起了大早,到陵前扫雪。尔岚清溪在最远的位置候着,差不多半个时辰的功夫,身后就有脚步声传来。
二人回过头去一愣,连忙跪下就要说话,被皇帝给拦了下来。
“你们怎么在这?清平呢?”
尔岚出声道:“殿下早起来给娘娘扫雪了。”
皇帝抬头觑了过去,松林之间隐隐绰绰确实见到一道身影:“你们在这里等着,朕过去瞧瞧。”
陈引章低着头安静扫雪,听到身后脚步声也没有回头,只是冷冷道:“谁让你们过来的?”
皇帝没有吭声,停下了脚步。
陈引章慢慢回过头去,在看到皇帝的瞬间目光微缩,而后装作不经意的模样,转了回去。
“清平。”时隔一年不见,她明显瘦了很多。
陈引章继续低头扫着雪:“陛下怎么来了?”
动作娴熟,一看就知没有少干这些。
皇帝眼中漫出了些许的心疼:“清平,你给父皇认个错。”
陈引章呵了一声:“父皇,我错在哪里了?”
“为母后讨还真相是错,还是......相信父皇是错?”
皇帝刚刚还露出的心疼,瞬间就被怒气占据:“清平,你非要跟朕犟下去吗?”
陈引章将手里扫帚一扔,转过头来死死盯着他:“那父王呢?您就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吗?任由那些害了母后的人在长安城,在太极宫逍遥自在?”
女人眼里蓄满了泪水,死死咬着唇,一脸倔强的望着他。
皇帝心口的气一下子又掉了下去。
自己宠大的闺女,难道还真的同她怄气不成?
皇帝往前走了一步,敲了下她的额头:“父皇不是不管,只是时机还没到。”
陈引章往后退了一步,仍旧冷冷的望着他:“时机不够?”
“那什么时候时机才到?”
“究竟是时机未到,还是父皇有心偏袒?根本不想将这件事的背后之人给掀出来!”
“清平!看看你自己都说了些什么?”皇帝脸上的柔和再次消失了,重新恢复一代帝王的冷漠,“朕是你的父皇!你就是这样对父皇大呼小叫的吗?还有......这一年以来你的所作所为,朕都不想说你,当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陈引章望着他的脸色越发冷峻,声音也跟着激烈起来:“您是我的父皇,可是天底下有哪个皇帝放任自己的皇后被害,却仍旧无动于衷的?”
皇帝气得脸色铁青,手指着她骂道:“混账!原本听说你在这里安静了很多,朕特意过来瞧瞧,就是想着把你接回宫去。可没想到还是那么顽劣不驯、桀傲不恭!既然如此,那你就继续在这里呆着吧?”
“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再回长安。”
皇帝说完之后,甩袖就要离开,走了没有两步,传来身后一道低微的沙哑音:“父皇,您有真心爱过母后吗?”
皇帝脚步一顿,双手握成的拳头紧了又松,他的目光失神了一会儿,然后一句话没说,直接走了。
陈引章慢慢回到陵前,靠着石碑蹲了下去。冰冷的石碑再一次无声的告诉她,她将事情弄砸了。
明明好不容易安排了这样一幕,可是最终......还是被她弄砸了。
陈引章闭上眼,心头一片冰凉。
“殿下?”
“都回去吧,让本宫一个人待一会儿。”
尔岚清溪彼此对视一眼,重新远远的撤了回去,但终究不放心,尔岚转身去请了陈承厌过来。这几个月的时间,两个人虽然没什么接触,但是苏嬷嬷偶尔做了什么,都会让尔岚送过去一些。陈引章也跟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没有一炷香的时间,陈承厌就过来了。
听到脚步声,陈引章睁开一只眼,又慢慢闭上:“让你失望了。”
少年跟着坐在一起,语气平淡:“皇姐性情刚烈,也在预料之中。”
陈引章嗤了一声,没有说话。
陈承厌继续道:“皇姐后面有什么打算吗?”
陈引章沉默了一会儿,艰涩道:“可能同你一样,烂死在这昭陵之中。”
少年的声音仍旧平静,却难得带了些让陈引章安静的味道:“皇姐跟我不同,您还有外祖、舅父。陛下不会也不可能让您一直待在这里。”
陈引章重新睁开眼睛,看向他:“你......”话刚刚吐出一个字,陈引章就住了口。从一开始,他就对她格外的坦诚。这时候还问他有何所求,未免太过愚蠢了些。
“你回去吧。”
陈承厌抿了抿唇,慢慢站起身来:“您也该回去了。再冻下去,只怕会生病。”
陈引章嗯了一声,脚下一动,脸上微微有些异色。
陈承厌奇怪的看着她:“怎么了?”
陈引章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间挤出:“把尔岚叫过来。”
陈承厌点了下头,却觉得她的脸色变得越发苍白:“皇姐?”
陈引章似乎再挤不出旁的字:“去!”
陈承厌转身正要走,突然目光一凝。
血腥味?
陈承厌凤眸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没一会儿的功夫,就又一个人回来了。
陈引章:?
“人呢?”
陈承厌摇摇头:“没找到,我送皇姐回去吧。”
陈引章脸上顿时五颜六色好看得紧,她闭了闭眼:“过来。”
陈承厌老实上前。
陈引章重新打量他,这半年以来,少年身高猛地往上蹿了将近十公分,比她都略微高了一些。只是身子瞧着还有些单薄,不到十四岁的年纪,也壮实不到哪里去。
“蹲下身子,背我回去。”
陈承厌不过愣了一下,但是什么话都没问,继续听话的转身之后蹲下身子。
陈引章看着他身上的黑色斗篷沾了地,继续道:“你的斗篷不太方便,给我吧。”
陈承厌重新站起身子,解下斗篷递给她。
陈引章为了今天这场戏,穿得很是单薄。人早已经冷到了骨头缝里,可没想到白冻了这一场,上来就让自己给毁了。她接过斗篷之后,默默给自己披上。幸好,这个小子衣服没有什么不好的味道,只有一股干净的皂角清香。
陈承厌再次蹲下身子,等着人上来。
陈引章已经从他身边走了过去:“算了,你还小。背不动,再摔了我。”
陈承厌看着她别别扭扭的往前走,快走了两步立在她面前板着脸平静道:“背得动。”
陈引章静静瞧了他一会儿,嗤笑一声:“摔了本宫,本宫不会饶了你。”
陈承厌低低应了一声,在她面前重新蹲下身子。
陈引章一早上山,双脚早就冻得冰凉发麻,如今又突然来了癸水,浑身上下早已经没了什么力气。所以方才会让他背她下山,可是这人如此瘦弱......
“你当真能行?”
陈承厌静静蹲在面前,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
陈引章轻笑了一声,俯身趴了上去。
少年瞧着身材消瘦,可是趴上去之后却一点儿不显单薄,甚至还能感受到遒劲的肌肉。
最重要的是,很暖和。
少年炙热的温度通过衣服传了过来,清晰而不容忽视。
陈引章有一分相信了,双手跟着抱着他的脖颈,却不想引得身下少年身子一僵。
“怎么了?”
陈承厌不会说脖颈作为身体要害,被人触摸警惕,是练武之人的下意识反应。
他摇了摇头:“有些凉。”
陈引章嗯了一声:“本宫在这里冻了三个时辰,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凉的。”一边说着,女人双手窸窸窣窣的往里一钻,却也仅止于此,“走吧。”
陈承厌没想到这个人居然,居然......
陈引章稀罕的瞧着他的耳垂,抽出手拨弄了一下:“好神奇!居然是一点一点变红的。”
陈承厌终于忍不住咬牙出声:“皇姐!”
声音里带了浓浓的警示意味。
陈引章哦了一声,重新抱住他的脖子,如同指使宫中太监一般指使着他:“回去吧。”
陈承厌闭了闭眼,慢慢站起身背着人往回走。
走到半路,陈引章突然出声:“你失望吗?”
陈承厌步子停都没停,就连呼吸都没乱:“不失望。”
陈引章语气变得不善起来:“你一早就知道本宫可能会谈崩?”
“不知道。这个事情无非就是两个结果,谈好了,皇姐回宫,过两年也能带我出昭陵;谈不好,有皇姐继续和我做伴......也不算太差。”陈承厌的语气平缓,似乎不见一点儿情绪,“无论哪一个,我都能接受。”
陈引章一下子气笑了:“合着你怎么都不亏。”
陈承厌点了点头:“应当是的。”